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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一丁:雨访天陉——晋冀踏古(一)

至迟到2018年底,石家庄井陉县地区有“腾龙”问世。
 
一条龙形蜿蜒的旅游山路,真的开始腾跃绕行在此地太行东麓的大美山间。尤其值得一提处,是这“龙身”上贯穿镶嵌了多达24个纯然石造且年月远久的古代村落,与这千崖壁立的太行风格,倒恰恰是一体浑然、彼此辉映、相得益彰了。
 
8月15日全天阴雨、时断时续。就着雨势踏路访村、直入太行,真的别有一番眼界在心头。
 
从井陉县城车行四五公里即盘上天路。上午八时、阴霾当头、欲雨未落时分,那天路外景水洗过般地匀净。路外两山极为亮眼,且有山花路侧相伴。成片成片的大花金鸡菊在清晨的湿气招展中正开得肆无忌惮,用它黄中见红的灿烂菊色簇拥着青、红、绿、黄四色井然的崭新公路,开车在这簇新的路上无形中倍觉心爽。
照片一:大花金鸡菊夹路迎人,漫山开花
照片二:天路崭新,攀坡而上
 
见识过新疆著名的独库公路震撼超级美景的我们也得承认,“井陉天路”颇具颜值,确实不辱其“天路”之誉。
 
这路,2019年才真正对外开放。难怪如此之新。
 
一、 于家村——精美的石头会唱歌
 
新路深处莽莽而卧的,却是数百年的传统老村;天路行车还没爽够,就骤然拐向了此行中第一个石村——于家石头村。
 
第一印象,此村石相重叠、石迹累累;放眼之间、到处皆石,石楼石阁、石房石院,石桌石凳、石碾石磨,还有石桥石栏,以及曲径通幽中石屋栉比的石街石巷,活活一个石居天地、石造世界;仔细观看还发觉所有的石屋、石楼、石具、石巷等等高低错落、布局规整、相互呼应,千千万万块民建古石或犬牙交错、或整齐排列,冥冥中一切营造分布皆可暗合天数,俨然又是一个石建技艺的经典展览,一个“石居大全”式的石艺博物馆!
照片三:于家村东门——清凉阁,于家石头村的“名片式建筑” 杨明摄影
照片四:清凉阁背面拱券门匾联
照片五:于家村戏台 杨明摄影
照片六:是于家村真武小庙 杨明摄影
 
(两照片说明在一起)就这深山古村,竟建有石庙、石阁、石戏台等二三十座。
 
一样地风雨斑驳,一概地坚如磐石。
 
探知其史方知,之所以名为“于家村”,却原来这是被冤杀的明代朝廷重臣及民族英雄于谦后代于有道等人于石荒之地上凭空开建,历经明、清、民国等四次重大扩展而至今日规模,号称“全村共有六街七巷十八胡同,总长七华里,300多所院落、4000多座民居全部用石头铺砌”,而历经27代人、500余年开石建村,根本原因居然是为了避难躲灾、逃离追杀!
照片七:石头村里的于谦纪念馆,馆中主角是全村人的先祖和骄傲。也是全村人数百年间深山低调的源头。
 
在村中一座石牌戏楼处遇一中年村民,跟我们津津乐道了一通于家村的“避难文化史”:于谦之子当年逃至太行先是隐居井陉南峪村,但为躲避追杀不得不弃村入山逃向至僻之地,其长孙最终在四山环抱荒石僻野处自建民居;此外,于家为躲避政治迫害还有严格家规:所有后代考取功名一律到秀才为止,就是为了避免考上进士之后朝廷要上查三代,暴露于谦后人的真实行踪。
照片八:大量证据表明,此村为明朝被冤杀的民族英雄于谦后代所建,至今已有500多年。千锤万凿,立石为证。
 
果然,我在于家村史展中还真看到了一份《于氏家族明清秀才名录》,多达40余人但只是“秀才”而并无其他,可见此村民所言不虚。所疑问者,是于谦曾在被冤杀8年后,由宪宗朱见深平反,并被先后追谥“肃愍”、“忠肃”之号,但于家后人仍是如此地深藏不露、余悸难消,可见世事之诡谲难料。
照片九:于家村明代的秀才谱。据说明清现代该村共考取秀才80余人,但统统“止步”于此,不再晋考
 
大一统皇朝年代里这种政治避难式的故事案例有多少?——不知道。只知道有陶渊明“桃花源”式隐居、有范蠡“七十二峰间”悄然引退,还有留侯张良悟透“兔死狗烹、鸟尽弓藏”的残酷逻辑后自请告退,皆是因为皇权政治的极端残酷;但像于谦后人到了“千锤万凿出深山(于谦《石灰吟》)”般极度艰苦地造村躲灾这等地步,一个活生生的例子摆在面前,设身处地之间,不期然中不免心怀警悚。
 
于家石村避难自保最明显的表现,第一是地势隐蔽,深深地嵌卧于太行腹地,盆谷低卧、地势隐蔽,“不到村口难见村”;第二是颇具防御态势,说是村庄建制,却俨然一座天然城池,四面环山且四面有门,便于武装御敌,也号称国内罕见。
 
且行且雨之中,这石村的古意被淋浇到极致。这石造古村在石与石建、石器等等500多年千锤百炼的打磨之余,本身就锻造成一座庞然的石艺民俗宝器;据说该村明、清、民国年间几乎全村皆为石匠,石的名堂无比深厚。这种“群体构建”的共同创造往往会变得底韵无穷,每一个角落都堆砌起品味不尽的蕴含、匠心与门道,就像一首首世代相传的民曲民歌,因年深久远而词曲动听;每一块古村石都仿佛一个音符,铺天盖地在游客的视觉中跳荡而歌。我真的似乎领略到歌曲《有一个美丽的传说》中那句“精美的石头会唱歌”一语的直观意境,我还特别留心于雨浇之下的石村古道,那些青圆石在雨地里排排列列格外地圆润,被500年来鞋蹄的踩踏和岁月的抚摸打磨出文玩古物般的“厚重包浆”,在历史和岁月的光照里锃明瓦亮、闪闪发光,让石的意象备具光彩。
照片十: 于家村石头民俗博物馆 杨明摄影
照片十一、十二、十三、十四:于家村石村石铺路别具一格,乱石铺锦,乱中有序;人来畜往,备经磨砺;鳞似龟甲,深具章法。
 
二、 大梁江——白云生处有人家
 
雨里行车继续天路盘山十余公里,又一处大型石村跳入眼睑,且有“大梁江”三个红笔大字在不规则巨石上与你迎头相遇;而巨石身后,便有高低远近一干的石垒民屋居高而立,更高处则是雨景下墨绿深浓的连排树冠,让这古村在色调上更具古雅。
照片十五:大梁江村口 杨明摄影
 
进村仿若进城,石街两侧处处都是“堡”,那些拱券式的古老石房,券形窗、券形洞等等,让人有“券拱之村”的印象。大梁江内围的布局,有上街、中街、下街三街东西并行、中分端合,有小巷助主街相通,有个巷窄到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倒也奇葩。这个格局,居然很奇怪地让我联想起远在新疆吐鲁番的那个已成“历史标本”的“交河故城”。那个故城也是几街通贯,只是更为四通八达。
照片十六:大梁江村下街,石意斑驳,垒垒重重 杨明摄影
照片十七:大梁江村下街,石径通幽,绿茂夹道 杨明摄影
照片十八:大梁江村下街 这一排石砌老券,已是人去屋空 杨明摄影
 
比较之下,于家村与大梁江多有近似之点。有趣处在于:街巷长度都是3700多米,院落数量相近、石屋也是4000多间,数十座庙宇、戏台等也数量相当,好象这是太行大型石村的“均衡规模”,也就是最合理的体量结构。当然,大梁江处并无于家村惨烈的开村经历,且在村名还是什么“甘桃村”时就已初具规模,后来是梁姓能人在此定居后更名为“大梁村”(不远处还有个小梁村,也是一水的石村),后因五行缺水,讨个名彩,加个“江”字,不但气势凭增,而且常被人误作水域之地。
 
大梁江素有“石建民居博物馆”之称。村内穿行时向每一条石巷望去,一户户的石头民院高低排列如层层壁垒,石巷夹道视觉紧凑的逼迫中倍显森严,曲巷斜墙中雨意浸润,院落石居一座座间神韵各异又彼此相契,俨然出自于某一只“看不见的手”。历史的殷殷巨手停留光顾过的痕迹越发显得无比厚重,积淀演化中以民俗方式体现而来的“村落石文明”也令人心生敬意,其间所蕴含的文化-社会价值在村落民俗演进的方方面面中似也挖掘不尽。那些龙盘虎踞般的石街石巷石建,在粗犷、刚野、丑拙、憨重等外表之下,却隐藏并暗合着所有的细腻、所有的神奇,也让人见识到惯常所见的传统建制式古迹之外,底层民间群体创造力之杰作魅力。
照片十九 大梁江上街 窄巷高墙,古象刚雅
照片二十 大梁江村练武场
照片二十一:各抱地势、高低俯仰,大梁江活脱脱一个古村落石建民居大全
 
攀援上下观村看景略感疲累,出得村来。村边山体转角处怪石磷峋、石间杂树叠生、四围蝉鸣如鼓。浓浓的绿景从山巅、山腰到我们头上崖壁夹缝之树间遮头盖脑滚滚而下,瞬间里打开一条“感受穿越的时间通道”,顿时淹没在早年似曾相识的多少乡间熟稔之中。树、草和青绿玉米的熟悉味道从几十年前突然唤醒的经历中渺渺飘来,仿佛依然酷似于我们的懵懂少年。
 
不知道这不期然而来又倏忽而去的感受,与石筑古村的震撼景象是否相关?
 
二十四村:山深才见金凤凰
 
当日我们又观访了第三处石村:吕家村。于前两个天下知名的大型村不在一个档次,但也有“三滴水院、日月楼院、绣楼院、福寿宅”等8处“碹石窑居”的老院落可供一观。这个被称之为“靠山家”的小村落不过160余户、400多人,但此村也有过骄人的“红色经历”,在1938年曾住过邓小平与刘伯承两位中共名将,在此指挥了伏击日寇的“长生口战役”,并取得歼敌130多人的辉煌战果。
 
可惜几处“旧址院落”皆双门紧锁,使我不得见其真颜。
照片二十二:吕家村绣楼院。富宅大院,绣楼居深;但这里又是1938年刘伯承指挥打日寇长生口战役期间的住所。
照片二十三 各村古造石物:石磨
照片二十四 各村古造石物:石碾
照片二十五 各村古造石物:石屏
照片二十六 各村古造石物:石香炉
照片二十七 各村古造石物:庙前石经柱或石幢
照片二十八 各村古造石物:石井
照片二十九 各村古造石物:石廊
 
时间所限,40多公里的天路之行,将近一天功夫也只能观访三村。还有天长镇、花驼村、秀林镇、小龙窝……等多处未能造访,虽说都是古石村的路数,但也各运匠心、各具精彩、不落雷同。这些年各种传统古建古迹看得多了,而这等深山古村却别开生面、难得一见。更何况二十四村齐聚一路,形成“群体景观阵容”,在“村落文明”的层面上给来访者以太行石山山脉深处,原生态古境中石村石建“石的启迪”、“石的洗礼”,享受到平生罕见的纯石造古村落景观各逞神姿的视觉饕餮盛宴,也多少算是难得奇遇了。
井陉天路古石村分布示意图
 
放大视野去看的话,“井陉”或“天陉”者,即“太行八陉”之五;而“陉”,即东西向山谷狭道,属易守难攻之兵家要地。图景更放大一步,则还有“天下九塞”,视野囊括到山西、河南、北京等“天下”层面,远远超出“五百里太行”属域之外,井陉竟有资格与著名的雁门关(九塞之“句注”)、居庸关(居庸)、河南平径关(冥厄)等等相提并论,且排列第六。
 
仅就二十四村据此“八陉之五”、“九塞之六”扎驻其根观之,多少也是非同凡响了。
 
此文标题中的“天陉”,也算是有所本吧。
太行八陉,由北至南
 
遐想之余举目四眺似憬然有悟:太行高耸、石壁峭立,千道崖山、惊险万状,而古石村,无论是此地的于家村等,还是包括大梁江村、花驼村、天长镇……等等一干村落,似乎都是对太行雄脊巨壁崖山一脉绵延的交响呼应与配器协奏,也处处感受到它们之间一种强韧且动人的共有旋律,这就是融入各个石村魂魄之中的“大山般的坚忍”。
 
坚忍助生存,坚忍有未来,坚忍出神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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